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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4 管家手记 之 少奶奶的赌注 那房子真的很吓人,随行的几个小厮打趣说,这样的屋子还不如府院里的柴房,我让他们收声的时候,不免自己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一路上的坟堆已经是够吓人的了,这临时的房子又是没有常年住户相当的没有人气,而显得格外的阴森恐怖。
小厮们都在说,也只是大少爷这样的软骨头会这样的委曲求全,自己妻子怀胎还居然允诺出城生产,害得他们得要府里府外的跑,这事情如果换作三少爷,说不定都可以倒过来把陈姨太赶出家门,因为就连傻子都知道这丫头出身的陈姨太的胡说八道其实多半就来自冯乐山早年的调教,任何人都知道赶少奶奶出府是因为她在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太受宠爱和信任,加上又是冯乐山做媒进的府,更加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其实,我还很记得老太爷灵堂上的一幕,那时的陈姨太虽然嚣张地胡说八道,但是目光却总是不知不觉地在瞥向大少奶奶,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句句话狠毒,却相当地没有底气,甚至有些害怕,毕竟这嫡长房孙媳妇的地位,是让这个到了老太爷故去都没有扶正的姨太太无法抗衡的,一直到了少奶奶说了,她就搬,姨太太才松了口气,隐约间,仿佛可以听到四老爷和五老爷也松了一口气。
这是很当然的事情,老太爷故去前,自然而然会将家中的钥匙交付给他最值得信赖的内命妇,可是,大太太过于迂,三太太过于静,四太太过于刁,五太太过于辣,自己的姨太太又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数来算去,只有这个聪明伶俐,品性端庄且性格温厚的孙媳妇最合自己的口味,也最像极了自己原配太太,只可惜还没有交代一切事情,自己却提前去见了孔子。
四房五房早就在处心积虑地要分家,他们知道大少爷是个软柿子好捏,但是这个看似小媳妇却实则八面玲珑的少奶奶却极难对付;姨太太失去了老太爷象征性屏障,怕失去原有所有地位,且之前又嫉妒被少奶奶抢走诸多风头,自然三方要联合起来上演这场灵堂上的双簧戏,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五老爷继续地装懵犯傻,四老爷继续地老谋深算,只有一向看似很有主意的三老爷这时候没了主意,加上大少爷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女人,少奶奶被赶出家门待产,是真正的不算天灾,只能算是人祸。
小厮们都很不满意大少爷的这种做法,都在嘀咕,说全府上下只有这个大少爷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的女人,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他的挚爱,仿佛一遇到这类触及到他身边女人的事情,他就好像缺根筋一样,而且居然很会哭,记得几个月前那个梅小姐来府中小住,这个大少爷在人前人后不知道落了多少泪,更夸张的是,这个大男人一天到晚和梅这个字过不去,看书要在梅林里,房间内要放梅花,吃水果要吃梅瓜,有客来用梅果梅仁招待,教弟弟妹妹一些诗句,没有一句离不开梅,今天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明儿便是“雪裏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只不过诗归诗,词归词,人归人。
四姐经常说她家二小姐嫁进高家是作孽受苦,我很同意,大少爷可以对长辈唯唯诺诺,但是他也可以意气风发地鼓励自己的几个弟弟去闯荡,但是碰到了梅小姐和少奶奶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懵了一般不知所措,他对少奶奶一点都不像表面那样,娶少奶奶过门是他家族事业的巨大妥协,海儿少爷的出世是他作为承重孙对家族香火的例行公事,他没有像三少爷那样过于容易表现自己的情感,也不像二少爷那样相当聪明的周旋在大家族中,他在自己盘算着自己的人生,他割舍了自己身子,但是却将心放飞到了家族无法控制他的地步,从这点反叛精神来说,长房的三个少爷,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正如梅小姐的一次入府小住,处处看到他对梅小姐的体贴入微,一往情深和难以割舍,众人都看在眼里,这些等于告诉了少奶奶,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爱情。
经常在湖边出现的老更夫曾经这样和我说过,冯乐翁在高家为自己做了两件事情,一件好事,一件蠢事,好事是分化了高家和钱太太的关系,让他自己能够有机会更加深入高家,蠢事是他自以为靠他做媒入府的少奶奶会对他知恩图报,其实少奶奶除了拿出应有的恭敬外,对这个月老毫无任何感情,因为这个少奶奶自从进府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大少爷身上。
为了大少爷,她可以忍受房屋里面放置着那百年都不会凋谢的纸梅花,却无法摆放一套陪嫁的玉器饰品;冬日,她可以细心到梅林去好好照顾那些待放的梅花,夏日,她可以细心用好酒搭配杨梅酿制那些美酒,刘四姐说,她的二小姐爱画画,特别喜画美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高家,却总是对着那些梅花写生;琴小姐说,她的表嫂总喜欢问她如何和二少爷在学堂相识相知相爱;四小姐说,她的嫂子总喜欢从她嘴里套出自己哥哥最喜欢的食物,然后像变戏法一样的变出那些只是靠语言描述出来的美食。
可惜的是,梅小姐后来的销香玉损,让大少爷的痛不欲生,让少奶奶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恐怕再是大度的女人都无法忍受自己输给一个已经离开人世的对手,即使这个对手和自己一样的命苦,因为大少爷对她的只有感激感恩,恭敬有加,永远不会把心托付给自己这个正牌的夫人。少奶奶开始放弃原有的坚持,不过她似乎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进入高家的那份承诺,为这摇摇欲坠的家业付出自己,正如她常说的,家业的顺利为我首要顾念。
这点在后来少奶奶倾尽全力照顾老太爷的时候最为明显,她即使怀着胎儿,却总是试图将自己在府中弄得忙碌异常,当然似乎这样,才能减少掉自己永远得不到大少爷的痛楚,不过相反的却是,众人都领略了这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的厉害,照顾老太爷的时候,汤药的火候,饮食的清淡,房屋的空气,衣物的更替,等等一切事必躬亲,小厮们都在叫嚷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唯独让他们还继续这样折腾的缘故则是,这帮小厮都都感动府中居然还有着这样一位不为自己真心对待老太爷的主子。
如今,老太爷亡故,少奶奶却肯屈尊到这样的房子来住,让人惊叹。回府的路上,几个小厮相互聊起这事情,百思不解,之前照顾已经是劳力劳心说不定都动了胎气,现在如此遭罪简直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么,仿佛和老天爷在赌自己的命运一样。
我猛然被这些小厮们的话惊醒,这的确像是一种博弈,用牺牲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来换回她自己心爱的人能够对她流露出那一丝她奢望已久的爱恋,兴许,当拥有的时刻成为永远失去的时刻,人内心真正的情感才会最终爆发出来,他才能看清楚自己真正寻找的是他早就无法寻找到的,还是他早早就靠着命运得到的却不好好珍惜的。
想到此处,不由得转身看着那早就已经消失在眼前的小屋,路边只见到零星坟墓,近处倒有一颗新栽种的一棵梅树,树叉上悬着一块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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