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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26

    洛神(3)

          
          五
         
          丞相府中一片的萧瑟,人人都为仓舒的离去而感到伤痛,特别是父亲,尽管南征北战多年,或是惨败而归,或是痛失良将,纵然痛苦异常,却都不能比上丧子之痛。我常能看到他不时地一个人静坐在仓舒的房中,抚着仓舒用过的物品,双眼无神,似乎一下子变老了不少,身边的谋士将军更多得开始劝解父亲,让他为仓舒节哀,父亲总是无奈的神情,我却知道他是始终放不下的。
     
          子桓很不识时务的去劝了劝父亲,却如我所愿的得到了痛骂:“此吾不幸,乃汝之大幸!”
     
          对,的确是“汝”之大幸,更是吾之大幸,我很高兴父亲讲出了这样的话,因为仓舒的离去,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曹家公子已经退出了竞争的行列,这也是在葬礼上,我感觉到我的内心有着狂喜不已的冲动,而我最后的对手只有你一人,曹子桓。
     
          我从小就生活在和子桓竞争的环境中, 作文,书画,算术,经纬,历来都是我与他多向比较的项目,而我绝大多数获得的都是高出那么一点点地赞许,所以我是极不服气的,别人可以说我高傲,但是事实可以证明只有我继承了父亲的文才,以及发扬了曹家文学的精髓,而曹子桓的优势只在于他的嫡长子身份。
     
          这一点,我是很不屑的,自古言道长兄若父,可是要让我服的最基本的道理不是大我五岁,而是真正的实力。可以说在那个甄宓来到丞相府之前,子桓拥有着他的实力,可以说是文武皆通,意气风发,可是他莫名其妙的提亲可以说是已经让父亲对他另眼相看。
     
          自从子桓做了这件傻事后,我明显感到了父亲对他的失望,而我大获赞赏的时刻则是与日俱增,文章越是做大,效果越是得到了众许都文豪敬仰,他们很是惊讶丞相有着这样一位文才不是一般的三公子。
     
          我理所当然的接受了所有的称赞,得到了父亲给与我的更多的期盼,所以不多时,丞相之职,魏王之衔将由我继承。然而,就在我的诗句北越黄河,南跨长江,受到万众盛赞,举世闻名之时,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浇下。
     
          我不是自吹自己的文才对妇人的杀伤力有多大,但我是知道我的诗句传诵最广的就是都城的豪门少妇或者大户千金之中,无一人不为之倾倒,单凭诗句情调而认为我属上品男人而上门提亲者在许都可以说是排着队伍往丞相府中跑,母亲为了这种事情可以说是总为之伤神。而如今,却有人对我的诗句不屑一顾,甚至可以说是嗤之以鼻,让我感到大受侮辱。
     
          这个女人就是甄宓,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我的那些传诵邻里的诗稿,在她的批阅之下,我的诗词,不是被称为骨架分散,就是气势不足,要么是脂粉味重,或者是卖弄词藻,总之,我的文才在她的眼里只不过是贵公子的小聪明体现。其实如果她只是普通大户千金,我倒不怎么在意,问题是她是子桓的夫人,我不管她是不是护夫心切,还是品味与众不同,我绝对不允许和子桓有关的人对我评三到四。
     
      不过,我不愿意和她公开撕破脸面讨论我的文风文法,主要是我要维护我在父亲面前的形象,要是太斤斤计较,岂不是显得不大度。但是,评论是不会适时地停止的,特别是围绕在子桓周围的谋士利用虎贲中郎将夫人的金口一开,许都文人士团中渐渐出现了批评类型的声音,而我对此,逐渐从莫不关己,冷漠视之,一直到忍无可忍。
     
          从文坛骄子到逐渐的被质疑,我开始借酒浇愁,丁家兄弟成了我最好的酒友,大醉之时,也是满嘴胡话,做了两件我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一是竟然错失了父亲的诏令,丢掉了原本需要我奔赴前线督战的任务,第二是酒醉的我糊里糊涂的驾着马车,拿着父亲的节杖在皇宫里横冲直撞。这两件事情,气得父亲浑身发抖,我身边的人则因为劝谏不力,待我之过,均被处以极刑。
     
          一连串的变化,让我难以适应,自己也感到渐渐失去了父亲的信任和喜爱,我的脾气也越发变得暴躁。关家二爷以过五关斩六将震惊北方,而我曹家三公子,也以杀了都城大门的众多守将而名声大噪。杀那个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令牌,不到时辰并不能出城,我无奈等在城门口,只听到那名守将嘀嘀咕咕地和手下人议论我。
     
          “瞧,那个就是只会写些陈词滥调的娘娘腔曹家公子”
     
          当时,我知道雪白的刀锋一闪,鲜血四溅,那人立即躺在地上,眼眶中露出惊讶和恐惧,脖颈出不断流出鲜血。我感觉自己开始丧失理智了,见人就砍,逢人就刺,然后上车出城,一路狂奔数里,路上行人也伤亡不少,等到心境平和后回城时,城门口已经是如临大敌状。随即我被父亲软禁在丞相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除了蓝天,我几乎与世隔绝。
     
          几个月后,许都城门杀人案告一段落,我仗着父亲这个大后台轻松逃过了刑法的处决,与此同时,我从杨先生那里收到了一封早就应该收到的信笺。杨先生早在父亲西征关中时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处决,而这封信是在整理他亡后遗物时发现的,辗转托人在几个月后才落入我手。看完信中的内容,我终于知道了这一切幕后搞鬼的人。
     
          如此落难,除了甄宓,还会有谁能设计出这样相尽的计划。杨先生在信中特别建议我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和忍耐力,要不为其他人的评价所动,以不变应万变,他特地提到了子桓夫人甄宓的毒计,用妇人之见刺激我这个愣头青,命人散布我软弱一面,然后等待我主动犯错,自己从所谓的“软弱”一下子转变成公认的“暴戾”和自暴自弃,然后在父亲前彻底输给子桓,并丢掉魏王储之位。
     
          谏亦在,人却亡,两行清泪挂面颊。
     
          曹子桓,你夺我所有,便与你永世不共戴天,而甄宓,我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会让你尝到自己酿制的苦果的。
     
     
    July 06

    洛神(2)

     
          四
     
          那天我刚刚在书房里读完书,在前院里玩耍,突然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姐姐轻盈盈地走进院子,我一下子好像呆住了,我从来没有讲过这样漂亮的姐姐,好像仙子一般。
     
          她旁边还有大哥陪着,大哥看起来很高兴,不过又好像很紧张,我只有在下棋的时候看见过他紧张的样子,所以我感到非常得奇怪。他们很快走到了我的跟前,我立马恭恭敬敬地作揖。
     
          他是仓舒,我的一个弟弟,也是我最喜欢的弟弟,大哥这样介绍我,不过我感到口齿好像不太清楚,要是平时我就可以笑他了。
     
          仓舒,他的字怎么和你的不大一样?姐姐有点疑惑的望着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好怕和她对视,连父亲也没有这样看过我,让我好不自在。
     
          我的字当然和大哥的不大一样,我是庶出,母亲生下我后就走了,只不过我是被卞夫人带大的,才能住在上房庭院而已。卞夫人自己也有四个儿子,不过我只和子桓哥哥关系最好,倒不是说其他的三个哥哥不行,只不过二哥子文总是练武,三哥子建总是很孤傲的一个人独处,还有个哥哥更绝,一年竟然见不到几次面,只知道他总是生病,剩下来只有大哥子桓可以总是能见到。
     
          我比大哥小九岁,不过同样可以和他能够聊天说事,大哥对我总是显得很惊讶,常说我能想到他不能想的,聪明过他,我开始听了很高兴,后来觉得好奇怪,因为说到才思敏捷,大哥能够写出长长的文章,颇得许都文人的赞赏,而我却不行,甚至有些大哥写的东西我都看不大懂,这怎么能算是聪明。我自认为比大哥强的也就是下棋,我听说大哥的棋艺和一个住在许都的国手不相上下,但我却总能在70手左右就让大哥投降,我想不是那个国手让大哥,就是大哥每次都让我,大人怎么会不如小孩?
     
          这个姐姐是第一个进入上房的别家的姑娘,大哥让我叫她兄嫂,我一直就不大习惯这样的叫法,总是姐姐的叫个不停,大哥总是拿我没办法,似乎怪我不守礼仪似的。不过后来一天姐姐告诉我可以让我叫她宓姐姐,大哥很反对,但是仙子姐姐说,反正我是个小孩,没有关系,说完还对我眨眨眼睛。
     
          远古传说中的洛神又称作宓妃,而姐姐的名又是宓,难道姐姐是洛神的化身?呵呵,应该是的,不然怎么会这样漂亮。我利用读书的时间,找了许多过去关于洛水和宓妃的文籍,特别是关于远古传说的书,书典院和藏经阁成了我常去的地方,我越发觉得姐姐就是现实中的宓妃了。不过这些都算是平时的玩耍,更多的还是去子桓那里,因为大哥那里的好玩的东西很多,石磨的旗子,精致的砚台,还有一些玉制玩物。我常常能够坐在那里玩上一天,就算父亲叫我去问话也很难。
     
          在大哥那里,主要就是和他下棋取乐,午后的棋局经常可以下上几番棋局。不过自从仙子姐姐来了后,我突然发现,大哥的棋艺开始原来不大一样了,特别是棋风,因为原来下棋时大哥总是和我在不停的在周边四角厮杀争夺,然后就是输得丢盔弃甲,但是慢慢的,大哥似乎挺能忍受我在边角对他的摧残,棋路一下子显得厚重不少,而我总是难以打开缺口,总体的棋路态势每每朝向平局,或者不再像以前那样70手就让大哥难堪。
     
          我不清楚为什么大哥的棋艺的转变为和如此之大,但可以知道的是,他的身边一定有个高手在帮他,但是大哥的棋艺在许都也没有几个敌手,除了我能总是让他难堪外,家里面不相上下的只有三哥子建,但是大哥和三哥的关系不佳,话说不到几句,下棋甚少,所以我把目光对准了那个仙子宓姐姐。
     
          终于有一天,我抱着棋盘试探着求宓姐姐和我下一盘棋,答复是她竟然不怎么会下?!子桓说他已经约摸教了姐姐一点,但是临盘的棋还是不怎么熟练,所以总是和她下指导棋,我感觉这似乎也在我意料之中,但又觉得奇怪异常。接着我平生第一次自告奋勇地当了回小先生,花了两个时辰教了她我下棋的方法。姐姐很认真的听完,然后我就和她下了几盘指导棋。
     
          指导棋下完后,我觉得有些懊悔,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愚蠢,姐姐是个相当精明的人,她完全是个懂棋的人,但就是不愿显露出来,我不知道子桓是不是感觉出来了,但至少我知道,姐姐的棋路总是让我处于两难,不能突入,也不能放弃,唯有平局才能接受,更厉害的,她似乎总能在我之前算清楚目数的多少,因为指导棋是不怎么在意输赢的,但是我却总是只能赢三目而已,不会多也不会少。
     
          我没有把我的感受告诉子桓,但是子桓后来一次下棋的时候和我说,姐姐是个奇人,学东西总是很快,连他这个师父都感觉棋艺境界提高了,我心里想,其实是我们兄弟俩都被这个奇人指导。不过,虽然这样想,我还是很乐意和姐姐下“指导棋”,因为下着下着感觉到,赢棋不如平局好玩,而且乐趣更多。
     
          说实话,姐姐是个比任何人都考虑更周到更远的人。就拿那次称大象的事情来说吧,父亲很开心我给出了这样一个建议,众人也纷纷夸赞我,子桓则是对我赞不绝口,并把这个事前告诉了姐姐,姐姐仔细问了我整个称象的方法,笑了笑说,其实可以更简单,为什么要用石头放在船上,如果用一些已经知道重量的东西放在船上,只要刻度到了那条线,只要把那些东西的重量加起来就可以了,无须用秤盘去称那些碎石。我和子桓听了后,更是恍然大悟,我想了很多,但是依旧不是最佳的方案,看来自古巾帼不让须眉是再对没有的说法。
     
          姐姐住进上房一年半后,便有了身孕,我就不能再多去大哥那里了,再十个月后,大哥和姐姐有了一个孩子,听说这个宝宝出生的时候,面色极其红润,一脸福相,大哥是欣喜若狂,父亲给他起名一个睿字,全家人除了子建和我,另外人都去看了这个宝宝。
     
          子建为什么没有去看睿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去,但却去不了,因为我病倒了,躺在床上,每天喝着苦苦的中药,想着外面的风景,和其他地方的人土风情。父亲答应我会在平定北方后带我去黄河以北去走走逛逛,但是我的身体却难以达成这样的允诺。另一方面,大夫不知道我到底得了什么怪症,纷纷束手无策,虽然有一段时间我能够下床走动,但是一场风寒再次让我送上病床。父亲因为我的病杀了不知多少的医生,许都医界一时风声鹤唳,无人敢上丞相府贸然诊治。父亲和卞夫人为了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我很想象像父亲这样的英雄也会动情流泪,看到父亲那红红的眼眶,我总是坚强的用笑容面对他。孰知我这样做,反倒弄得父亲和卞夫人更加的难过。
     
          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父亲终于打听到有一个名医叫做华佗,他倾尽全力在北部寻找这个大夫,但是如同大海捞针,毫无音讯,父亲见我一天比一天消瘦,知道回天无力,不断满足我的所有要求,而我却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和姐姐下棋。
     
          父亲允诺了,虽然大哥在朝廷的官爵已经自立府苑,而且在有了睿儿后更是遵从父命娶了许都富豪郭家的大小姐入门当二夫人,完全的在家庭上自立门户,根据礼法,姐姐是不能过多出入丞相府的,但是情况似乎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姐姐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我的房中,只有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哭了,我和她大约两年多没有见面,想到这里真是奇怪极了,明明是一家人来着。姐姐变得丰腴了不少,但是比以前更加灵气十足,我没有照镜子看我自己,我想和她比较一下的话,我可能样如鬼魅。
     
          棋盘放在了我的床头,以至于我可以清楚了看清楚棋盘上的情形,猜子,双,我执黑,我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星位,姐姐随即将棋子放在那个位置,然后她再将她的白子放在对角的星位,然后是我的第二次指位。。。
     
          房中只有我只能听到棋子落盘的声音,以及我和姐姐呼吸的声音,静得可怕,一番棋结束已经是夕阳横空之时。丫鬟送来了汤药,姐姐慢慢地喂我喝药,虽然依旧苦,但我却觉得苦中却可以品出甘怡。
     
          之后的几个月中,我突然觉得气力回来了,也精神了不少,父亲闻讯大悦,听单独来看我的子桓说父亲认为主要是姐姐的功劳,认为她照护有功。另一方面父亲再次遣派人马寻找华大夫。可惜的是,这样的情况只延续了几个月而已,我开始不断地昏睡,就连棋路也开始混乱,那些黑白子让我感到混乱不堪,甚至厌烦,于是我告诉父亲不再需要和姐姐下棋了。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姐姐还是来了,像往常一样喂我汤药,然后面带着微笑,端坐在一旁,静静地凝视我,我突然发觉当我看姐姐时我不会不自在了。
     
          你去过洛河么?我突然这样问她。
     
          没有去过,不过在梦中好像能够经常去那里。
     
          是么?那么你一定是洛水中的女神!我肯定地说。
     
          怎么可能?我只是普通女子而已。
     
          一定是的,不然怎么会像仙子一般!我望着她这样说,但有一点失望。
     
          呵呵,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吧。
     
          我想去洛河,还有北方邺城,我从小到大没有去过去过黄河以北的地方。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这样说道,突然感到一阵暖流袭遍全身。
     
          邺城,那里很繁华,很美,我从小就在那里生长,很久没有回去了,子桓说他会带我。。。仓舒,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我说不出话了,只感觉人开始变轻了,又感觉到姐姐好像抱紧了我,屋外丫鬟忽然大呼小叫起来,东西乒乒乓乓的响了起来,然后就好像模模糊糊了,只能闻到来自姐姐怀里的那一丝丝淡淡的香味,我说不出那是什么花的香味了,我应该记得的,那花就生长在洛河周围,清新怡人,秋日里更是万里可见花瓣飞扬。
     
          宓姐姐,我要去洛河,你带我去吧!我梦呓道。
     
          会去的,我会带你去的。
     
          她的声音怎么有哭腔呢,且越来越不清晰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感觉到身子很沉,睡一觉吧,也许醒来之前能够在梦境中就可以先去一次洛河,兴许那里的仙女就是宓姐姐。
     
          又或许她就是那个洛河之神。